至午时,宣武军残部终于勉强退过滏水,依靠南岸昨日方才草草加固的第二道营垒稳住阵脚。清点人数,四万大军,能战者已不足两万五千,折损近四成,其中大部分是在撤退途中被追杀、践踏所致。粮草、器械损失更是不计其数。葛从周本人虽无恙,但心头滴血,此败,可谓他生平未有之惨重。
小主,
联军这边,同样伤亡惨重。王琨部伤亡近万,周德威沙陀骑兵折损两千余,最惨烈的玄甲营,出征一千五百骑,能自行骑马回归者,不足八百,主将石坚重伤昏迷。然而,他们终究是胜利者。不仅保住了邢州,击退了不可一世的葛从周,焚毁缴获大量敌军物资,更一举扭转了自开战以来战略上的被动。
邢州大战的捷报,以最快的速度传向潞州和晋阳。
潞州砺锋堂,李铁崖接到战报,独臂按在案上,久久不语。胜了,而且是击退了葛从周这样的名将。然,惨胜如败。玄甲营的损失,让他心如刀割。更让他不安的是战报中提及的——李思安部突然出现,又悄然退走,下落不明。
“李思安……此人用兵,神出鬼没,心狠手辣。其退走,非是力怯,恐是见事不可为,保存实力,另谋他图。”冯渊面色凝重,“其消失方向,似是东南……滏口以东,乃我昭义腹地,或可通磁州、邯郸……”
李铁崖眼中寒光一闪:“传令磁州张敬、邯郸守军严加戒备,多派斥候,搜索滏口以东山区!再令王琨,勿要穷追葛从周,巩固邢州防线,救治伤员,清点战果,尤其是……提防李思安这只孤狼反噬!另,以我的名义,急信晋阳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告知李克用父子,邢州大捷,葛从周已退。然我军损失亦重,尤缺骑兵。请其速派精骑南下,协防邢州,并共同搜剿李思安残部。战后缴获分配、盟约细节,需尽快敲定。”
“诺!”
太原,晋阳宫。病榻上的李克用,接到邢州大捷、葛从周败退的消息,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,竟挣扎着坐起,连声道:“好!好!存勖用兵得法,周德威勇猛,李铁崖……倒也有些信用!” 然而,看到战报中提及的李思安部动向,以及沙陀骑兵的损失,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父王,此战虽胜,然葛从周主力未灭,李思安不知所踪,朱温必不肯干休。我河东兵疲,昭义损失亦重,当速派援军,巩固邢州,与昭义牢牢绑在一起,共抗朱温。儿臣请命,亲率一部南下,一则督战,二则……与那李铁崖,当面敲定盟约,以示诚意。” 李存勖沉声道。
李克用看着儿子,碧眼中神色复杂,最终点了点头:“准。带一万精骑去。告诉李铁崖,某李克用,认他这个兄弟!但邢州之地,战后如何处置,沙陀儿郎的血,不能白流!”
“儿臣明白!”
就在潞州、晋阳为这场惨胜而稍松一口气,又为未来而加紧谋划之时,没人注意到,在邢州东南,滏口以东的莽莽群山之中,一支约六千人的“沙陀溃兵”,正在一名面色冷峻的独目将领带领下,悄无声息地休整、潜伏。他们截杀了几支零星的昭义巡哨和信使,换上了更完整的昭义军衣甲,缴获了关防文书。李思安望着西面邢州方向隐约未散的烟尘,又看看手中粗糙的昭义边境防务图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忍的弧度。
“李铁崖,葛从周的血,不会白流。某的奇兵之责未尽,便用你昭义的血,来补上吧。”
邢州大战的硝烟尚未散尽,更大的危机,已如同跗骨之蛆,悄然缠上了刚刚经历血战、精疲力竭的昭义军。北方的威胁暂退,而东面的阴影,正无声地蔓延。中和十六年的天下棋局,在邢州的血肉磨盘之后,并未变得清晰,反而陷入了更加深邃诡异的迷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