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露浸透的朝服还带着夜露的潮气,张四维的声音已在御书房里盘旋了半个时辰。这位须发斑白的首辅捧着《礼记?王制》,苍老的手指点在 立嫡以长不以贤 的字句上,铜烟袋锅在案头磕出轻响:陛下,商王太甲曾被伊尹放于桐宫,正是因废立需循礼制。如今皇长子五岁开蒙,已能辨识三百字,此乃天纵之资,立为太子正合古制......
朱翊钧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,目光掠过案上堆积的奏疏。最上面那本《历代储君考》被翻到 汉景帝废栗太子 一页,朱砂笔在 血溅东宫 四字旁画了道粗线 —— 那是昨日郑贵妃趁他批阅奏折时,悄悄用胭脂点上去的,此刻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红。
申阁老怎么看? 皇帝忽然开口,打断了张四维的滔滔不绝。
申时行从沉思中惊醒,青布官袍的袖口在案上扫过,带起几片茶末。他抬起头时,眼角的皱纹里还藏着犹豫:陛下,《皇明祖训》载 太子不贤,可另择贤明 ,但...... 他顿了顿,目光在张四维与御座间游移,此事需慎之又慎。
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像块湿棉絮,堵得张四维脸色发青。老首辅猛地将烟袋锅往靴底一磕:申大人此言差矣!祖训虽有此条,却从未有先帝践行。洪武爷立朱标为太子,即便早夭仍传位于其子,正是为了稳固国本......
张阁老觉得,太子一旦立了,就不能换了? 朱翊钧的声音不高,却像把淬了冰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争论的核心。
御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张四维举着烟袋的手僵在半空,烟丝落在明黄的地毯上,烧出个焦黑的小洞。他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话来:陛下,太子乃国本,岂能轻动?
轻动? 皇帝微微前倾身体,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起伏,若是立了之后,发现他不堪大任,甚至荒淫无道呢? 他的目光扫过屏息凝神的阁臣们,像在审视一群等待裁决的囚徒,那时候,能废吗?
站在后排的翰林院学士们齐刷刷低下头,锦缎官袍的褶皱里渗出冷汗。谁都知道这话的分量 —— 自大明开国以来,废太子之事只在传说中存在,洪武爷废黜朱文正用的是 罪名,根本算不上储君废立。如今皇帝公然提出这个问题,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。
张四维的脸涨成猪肝色,手指紧紧攥着烟袋杆,铜箍在掌心勒出红痕:陛下,此乃亡国之言! 他扑通跪倒,朝服前襟铺在地上,历朝历代,废太子必致朝野动荡。汉武帝废戾太子,牵连数万;唐太宗废李承乾,引发玄武门之变......
所以就任由昏君继位,葬送江山? 朱翊钧追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。他想起万历初年,张居正给他讲过的 商汤放桀 的典故,那时的张先生说 天命无常,惟德是辅,此刻想来,竟与眼前的争论隐隐呼应。
申时行悄悄拉了拉张四维的袍角,示意他莫要冲撞。老次辅躬身道:陛下,储君乃天下之望,既需早立以安民心,亦需严教以防失德。不如先立皇长子为太子,再择名师教导,若真有不堪之处...... 他话锋一转,那也是数十年后的事了。
这看似周全的回答,却被皇帝轻轻摇头否决:申阁老觉得,数十年后的事,现在就能打包票? 朱翊钧站起身,踱到悬挂的《大明疆域图》前,指尖点在南京的位置,于慎行在南京上奏时,怕是忘了永乐爷当年也是藩王。若建文帝真是贤君,何至于有靖难之役?
这话像道惊雷,炸得阁臣们魂飞魄散。拿建文帝与当朝储君作比,已是近乎大逆不道。张四维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:陛下三思!此等言论若传出去,恐生祸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