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太极策马冲出宁远卫北门的火墙时,晨露已打湿了他的铠甲,乌骓马的后蹄还沾着滚烫的火星,一路奔出十里地,才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松林里停了下来。他翻身下马,踉跄着扶住一棵松树,胸口剧烈起伏,刚一张嘴,便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浊气——那是方才被轰天雷的震波伤了内腑,强撑着才没在亲兵面前露怯。
身后,残余的骑兵零零散散地追了上来,不到一千人的队伍,个个衣甲歪斜、浑身是伤,有的丢了兵器,有的断了手臂,连那面随他征战多年的黄龙旗,也只剩半截焦黑的旗杆,被一个亲兵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团烧不尽的耻辱。
“汗王,歇歇吧,明军没追来。”贴身侍卫安达礼上前,递过一壶水,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。他跟着皇太极多年,从未见过这位新汗王如此狼狈——往日里,哪怕是萨尔浒大战面对数十万明军,他也总是从容不迫,眼里的狠厉像淬了冰,可此刻,皇太极的眼底只有翻涌的怒火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。
皇太极接过水壶,却没喝,狠狠摔在地上。水壶“哐当”一声裂开,清水溅在枯黄的草叶上,瞬间渗进了冻土。“没追来?”他冷笑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袁崇焕是在羞辱我!他故意放我走,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皇太极亲率五千精锐,偷营不成,反被他杀得丢盔弃甲!”
他抬手,一把扯下头上的鎏金头盔,随手扔在地上。头盔滚了几圈,撞在松树干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晨光透过松枝的缝隙照下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——这张脸本就清瘦,此刻更显憔悴,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,连鬓角的发丝都沾着尘土和血污,再没了往日金戈铁马的威严。
安达礼不敢作声,只能垂着头。他知道,汗王的懊恼,从来不是为了这四千多兵力的损失——后金铁骑虽损,却还能再征;真正让他痛彻心扉的,是这场失败背后,那摇摇欲坠的汗位。
之前,老汗王努尔哈赤在宁远城下被袁崇焕的红衣大炮炸伤,回沈阳后不久便驾崩了。那时的后金,看似强盛,实则暗流涌动——四大贝勒各掌兵权,代善手握正红旗、镶红旗,莽古尔泰的正蓝旗骁勇善战,阿敏更是驻守朝鲜,手握一方兵权;而皇太极,虽以第八子的身份继承汗位,靠的不过是左右逢源和部分宗室的支持,手里的正白旗、镶白旗,论兵力、论威望,都不及其他三大贝勒。
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。一场酣畅淋漓、足以震慑所有人的胜利。
若是能烧掉宁远的粮道,趁势拿下宁远卫,不仅能报老汗王的一箭之仇,更能打通南下的通道,让整个辽东都知道,他皇太极比老汗王更有本事;到那时,四大贝勒不敢再轻视他,宗室贵族会俯首帖耳,底下的八旗子弟也会真心归顺——这汗位,才能坐得稳、坐得牢。
可他偏偏输了。输得如此彻底,如此狼狈。
他想起出发前,代善那意味深长的眼神:“大汗,宁远城坚,袁崇焕狡猾,此番偷营,需三思啊。”那时他只当代善是嫉妒,是怕他立下大功,抢了风头,便冷笑着回了句:“二哥放心,三日之内,我必提着袁崇焕的人头回来,给父汗报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