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点落在地上,像一颗没闭上的眼睛。
林寒没去擦。他抬头看了眼屋梁上那盏油灯,火苗歪了歪,照得墙上的“还在”两个字一跳一跳的。几个人影在屋里来回走动,扫地的扫地,捡药的捡药,没人说话,可动作都动起来了。
他站在原地,手还肿着,指头僵硬得像冻萝卜,但不妨碍使唤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扫帚划地的沙沙声:“苏婉,你去柜子底下扒拉扒拉,看看还有没有完好的药包。阿福,炉子那边你盯着点,能修就修,不行咱换个新的。陈伯,您年纪大,别蹲太久,扫两下歇会儿。”
苏婉应了一声,蹲在倒了一地的药柜前,用手帕捂住口鼻,开始一包包翻找。有些药粉混在一起,看不出原本模样,她就凑近闻一闻,再用指尖捻一捻,挑出还能用的放进陶盆。甘草片、茯苓块、半夏粒……一个个被她从废纸堆里救出来,像是从灰烬里捡命。
阿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煎药炉边,一手拿钳子,一手拿锤子,正鼓捣炉门。炉身歪了,火道堵了,支架断了三根,看着是废了,但他不信邪,非要把这铁疙瘩掰回来。他一边拧螺丝一边嘀咕:“这炉子跟我一样倔,打不死。”
陈百草拄着扫帚站直腰,喘了口气,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。他年纪最大,腿脚不利索,可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。他先把大厅中央的碎玻璃扫成一堆,又拎来水桶,拧干抹布,擦柱子、擦桌角、擦门槛。血迹已经干了,黑一块红一块,他一遍遍搓,直到木头露出本来颜色。
林寒在屋里转了一圈,看哪儿缺人就补一句。见苏婉蹲久了,顺手递过去一碗温水:“喝一口,别累坏了。”苏婉接过碗,吹了吹热气,小口抿着,眼睛还盯着药堆。林寒又走到阿福身后,看他摆弄炉子,轻声说:“慢点敲,别崩了手。”阿福头也不回:“我有数,大夫您放心,明天准能熬药。”林寒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炉身——冰凉,可他知道,只要火种不灭,它还能热起来。
他走到陈百草身边,见老人弯腰费劲,赶紧扶了一把:“陈伯,您先歇会儿,这儿我来。”
陈百草摆摆手:“歇啥,躺下就起不来了。”他指着门口那堆杂物,“那边还有半卷旧麻布,你让阿福拿去垫炉底,防潮。”
林寒点头,转身去翻后院的杂物箱。箱盖被砸裂了,他用力掀开,一股霉味冲出来。他翻出那卷麻布,抖了抖灰,递给阿福。阿福接过,熟练地铺进炉底,又钉了几颗钉子固定。炉子还是歪的,可总算立住了。
苏婉那边也有了进展。她把分拣好的药材分成三类:能用的、可疑的、彻底毁掉的。能用的放进新腾出来的柜格,可疑的单独放一盆准备晾晒后再验,毁掉的直接倒进垃圾筐。她一边干活一边记账,在本子上一笔笔写:“茯苓,拾贰两叁钱,可用;川贝母,柒钱,受潮未霉,晾后复用;朱砂粉,全洒,报废。”
林寒瞥了一眼账本,点点头:“记清楚好,回头采买心里有数。”
苏婉抬眼看他:“咱们还得进一批新药,尤其是风寒类的,快入秋了,病人少不了。”
“嗯,”林寒说,“明早我就去药市跑一趟。今天先把能救的都救回来。”
他又巡视一圈,见大家都上了手,节奏也稳了,便站到大厅中央,环顾四周。墙上那幅《千金方》摹本只剩半截,钉子还挂在那儿,空荡荡的。他走过去,取下残片,轻轻折好,放进怀里。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屋顶漏风的瓦缝,又低头看看脚下还没扫净的碎瓷片,心里盘算:柜子得重做,窗户得换板,门框得校正,油灯得换罩……活儿多得数不清。
可他不急。
他知道,今晚能把地扫干净、药归位、炉立住,就是大胜。
阿福那边传来“叮叮当当”的敲打声,炉门终于合上了。他拍了拍炉身,咧嘴一笑:“成了!就是丑点,像瘌痢头戴帽子,遮得住就行。”
林寒走过去,伸手探进炉膛,摸了摸内壁:“火道通了没?”
“通了!”阿福得意地扬起锤子,“我还顺手清了灰渣,明天生火,保准旺!”
“那你可得守夜,别让人半夜一把火烧了。”林寒打趣。
阿福收起笑:“要烧也是他们来烧,我不怕。我就睡这儿,抱着锤子,谁进来我敲谁脑壳。”
林寒拍拍他肩膀,没再多说。他知道阿福不是开玩笑,这孩子看着憨,骨头硬。
苏婉那边已经把最后一包药材放进了新柜。她长舒一口气,解开系在脸上的布巾,露出一张沾了灰的脸。她抬手抹了把汗,笑道:“清完了。剩下那些不能用的,我都标了‘待焚’,明早烧掉,免得误人。”
林寒点头:“辛苦你了。这些药要是乱用,轻则无效,重则出事。你分得准,我心里踏实。”
苏婉低头整理工具,轻声说:“我爹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:药不分贵贱,救人不分贫富。这些东西,哪怕只剩一钱,也不能糟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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